天刚蒙蒙亮,巷口的老槐还浸在晨雾里,她已摸黑起身。灶膛余烬被她用铁钳拨开,添了两根干透的松枝,火苗舔着灶壁,映得她眼尾发亮。她先去东厢看了沈玥沈珞——两个小丫头挤在一张破床上,沈玥怀里的缺耳布老虎被攥得发白,沈珞的指尖还贴着她昨夜用草木灰混猪油敷的薄痂,睡得正沉。转身进西厢时,沈琰的咳喘声比昨日轻了些,却仍像破风箱似的,每一口都扯着人心。她蹲在炕边,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——烧退了些,但仍烫得灼手。她扶他起身时,他瘦得像片叶子,肩胛骨硌得她掌心发疼。“姐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唤,林晚嗯了一声,把垫了旧棉絮的竹椅搬到院中槐树下,让他背靠着树干坐好。槐叶上的露水滴在他发顶,他瑟缩了一下,却没躲。回灶间时,陶瓮里的陈年糯米已泡得发胀,颗颗圆滚,像极了她现代冰箱里常备的珍珠米——可惜没有椰奶,没有糖桂花,只有几颗皱巴巴的红枣,是去年秋末沈珩在野坡摘的,晒得干硬,她昨夜用温水泡了大半个时辰,才勉强软透。还有那把莲子,是从陶罐底层挖出来的,表皮泛着灰黄,有些还带着虫蛀的小孔,她坐在门槛上剥了半宿,指尖染了莲心的苦气,连指甲缝里都是涩的。她把糯米、莲子、红枣一股脑倒进粗陶罐,加了三瓢井水——水是清晨去巷口井台挑的,比缸里的存水清亮些。罐口覆上两层桑皮纸,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,再裹了层湿稻草,埋进灶膛边的余烬里。火不能太旺,得用文火煨,她隔半个时辰就去拨一次灰,把燃得太旺的炭块挑到一边,只留暗红的余火温着罐底。两个时辰后,晨雾散了,阳光透过槐叶筛下来,在地上织成碎金。林晚蹲在灶前,解开稻草时,一股甜香“嗡”地冲出来——不是蜜饯的齁甜,是糯米熬烂后那种温厚的甜,混着莲子的清苦和红枣的焦香,像把整个春天的暖阳都揉进了罐里。她掀开桑皮纸,热气扑面而来,罐里的粥稠得能挂住勺,莲子煮得绽开了花,红枣的皮浮在表面,轻轻一戳就化了。盛在粗瓷碗里,米浆泛着乳白的光,晃一晃,能看见碗底沉着的莲心碎末——她没扔,莲心虽苦,却能清心火,对沈琰的肺热刚好。喂沈琰时,他起初还推拒,说“给弟弟妹妹留着”,林晚没说话,只舀起一勺吹凉,递到他唇边。他犹豫着张口,粥一入口,眼睛忽然亮了——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净了似的。他吃得极慢,每咽一口都要停一停,喉结滚动得艰难,却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唇角的米浆。“甜……”他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哭腔,“像娘以前熬的……”林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她转身想再盛一碗,却看见沈珩立在堂屋门口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着,额角沾了点墨渍——想来是刚放下笔。手里握着的《伤寒论》卷边翻得发毛,书角还沾着点药渣的痕迹。他就那样站着,晨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和沈琰,像在看一幅不敢触碰的画。“《伤寒论》里,”林晚忽然开口,声音被晨风吹得软乎乎的,“有‘甘草粳米汤’,治虚烦不得眠。你可知,为何用粳米,而非粟米、黍米?”沈珩愣了愣,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。他下意识挺直背脊,清越的声音里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认真:“粳米性平味甘,入脾胃经,能益气和中,养胃阴。粟米性凉,虽能清热,却伤脾胃;黍米性温,过补易生湿热——久病l虚者,脾胃本就虚弱,最忌寒热偏性,故用粳米最宜。”他说得条理清晰,是熟背医书的样子。林晚点头,走到他面前,把手里的空碗递给他——碗沿还沾着米浆,带着余温。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目光落在他握书的手上,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,“可若家里连粳米都没有呢?像我们现在,只有陈年糯米,还有几颗快坏了的红枣莲子——难道就不治了?”沈珩的脸微微一红。他昨夜还在为“桂枝加附子汤”里“附子用量”的问题苦思——医书说“炮附子一枚”,可他手里的附子是陈年的,药效打了折,到底该加半枚还是一枚?他翻遍了家里仅有的几本医书,都没找到答案,急得额角冒了汗。“我用糯米代替粳米,”林晚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,“糯米性温,虽比粳米黏腻,但若煨足两个时辰,熬得烂透,黏腻之性就散了,剩下的是稠厚的浆汁,能养胃气;莲子甘涩,能固肾益精,还能清心火;红枣温补,能补气血——几样加起来,虽不是‘甘草粳米汤’,却能治沈琰的虚热咳喘,还能补他亏空的身子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划过他手里的《伤寒论》封面:“医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药理讲究的是‘通’——通人l的气血,通药材的性味,通眼下的处境。死守着方书,就像捧着金饭碗要饭,没用。”沈珩握书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望着林晚,她的脸上沾着点灶灰,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,贴在额角,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藏着一整个灶膛的火。他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:“真正的大夫,不是背得出所有药方,而是能在没有药的时侯,也能想出办法救人。”那时侯他还小,只当是母亲的戏言。直到此刻,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自已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女子,用一碗熬烂的糯米粥,把“通变”二字,砸进了他心里。风穿过槐树叶,簌簌地响。沈琰在院中的竹椅上睡着了,嘴角还沾着米浆。林晚转身去灶间,沈珩却忽然开口: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能学吗?学熬粥,学辨药材……学你说的‘通变’。”林晚回头看他,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她笑了,是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真正的笑——不是应付邻居的客气,不是安抚弟妹的温柔,是带着点得意的、明亮的笑。“好啊,”她说,“先从洗糯米开始。记住,糯米要泡三个时辰,水要没过指节,泡到用指甲能掐动才算好。”沈珩放下手里的《伤寒论》,快步跟了上去。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,锅里的水冒着热气,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暖得像要化了。院中的老槐,新抽的嫩芽绿得发亮。风一吹,落下几片叶子,刚好落在沈琰的竹椅边,像盖了一层柔软的被子。这日子,好像真的要暖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