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巷的晨雾还没散尽时,林晚就踩着露水出了门。她肩上搭着蓝布包袱,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,筐沿儿上还挂着半串刚从院角摘下的马兰头——叶片上沾着的水珠滚来滚去,像极了昨夜里没干透的月光。巷口那棵老槐树是看着她长大的,枝桠斜斜地伸出来,把半个巷口都罩在浓荫里。林晚蹲下身,将包袱里的蓝布抖开铺在青石板上——布角磨得发毛,洗得泛白的经纬里还藏着去年端午沾的艾草汁印子,像片淡绿的云。她从筐里往外拿东西时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地上的蚂蚁:先是那只青瓷小碗,碗沿儿缺了个小豁口,还是她小时侯摔的,盛着的艾香豆腐饼裹着层琥珀色的糖霜,是用前几日晒的艾草汁和着黄豆面煎的,饼边微微焦脆,热气裹着清苦的艾香往巷子里飘;接着是粗陶碟,碟子里的酱黄瓜丁切得匀匀的,碧绿得透亮,是用沈家阿婆给的老酱缸腌的,咸里带着点甜,咬一口能脆得听见响;最后是竹篮,篮子里铺着层荷叶,卧着三枚蛋壳泛青的溏心蛋——是沈家那只芦花鸡今晨刚下的,鸡还在院墙上“咯咯”叫着邀功时,林晚就捧着碗小米去换了,蛋黄溏心流油,是她特意用温水浸了半个时辰焖出来的。她没摆招牌,也没像巷尾卖糖人的张阿公那样吆喝。只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,低头择马兰头。指尖捻着青翠的叶片,把老根儿一个个掐掉,偶尔有风吹过,槐树叶“沙沙”地响,她就抬头望一眼巷口——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墙根儿的青苔绿得深,远处药铺的铜铃偶尔“叮铃”一声,像谁在耳边轻哼。半个时辰过去了,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卖菜的阿婆挎着篮子走过,闻见艾香愣了愣,却没停下;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路过,瞟了一眼蓝布上的东西,脚步也没慢。林晚依旧择她的马兰头,指尖的青翠堆得像个小坟包。直到药铺的小伙计阿明跑过来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腰间系着药铺的蓝布围裙,手里还攥着本刚抄了一半的药方。他本来是要去巷尾买油条的,刚拐过弯就闻见了那股艾香——不是药铺里晒干的艾草味,是带着点甜的、暖融融的香,像把春天揉碎了煎在饼里。阿明的脚像被钉住了似的,站在蓝布前挪不动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青瓷碗里的豆腐饼。林晚抬头时,正好对上他那副馋猫似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她用指尖捏起一枚豆腐饼递过去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:“尝尝?今日头炉,艾汁是昨儿刚晒的。”阿明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挠着头接过饼,指尖触到饼皮的温热时,心跳得比抓药时数错了当归片还快。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——先是糖霜的甜,接着是豆腐饼的软,最后是艾香的清苦漫上来,像喝了口加了蜜的凉茶,从舌尖润到喉咙里。他眼睛“倏”地睁大,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,就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。他没说话,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,转身就往药铺跑——围裙飘得像只蓝蝴蝶,连掉在地上的药方都忘了捡。林晚捡起药方时,还能看见上面“川贝母三钱”的字迹,她笑着摇了摇头,把药方叠好放在蓝布角上。没一会儿,阿明就捧着个纸包跑回来了。纸包用红绳系着,里面是掌柜藏在柜台抽屉里治咳嗽的冰糖——是前几日城里张老爷送来的贡糖,掌柜自已都舍不得吃。他把纸包往林晚手里塞,脸还红着:“林姑娘,这、这是掌柜让我拿来的,说换你的饼……”林晚接过纸包,指尖触到纸包里冰糖的凉,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。她没打开,转手从竹篮里拿出三枚溏心蛋放进阿明手里——蛋壳泛着淡淡的青,还带着点荷叶的香。“蛋黄润肺,比冰糖好。”她笑着说,“你家掌柜最近总咳嗽,让他早上就着粥吃。”阿明捧着溏心蛋,愣了愣,刚想说什么,林晚已经低头继续择马兰头了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她乌黑的发顶,像撒了把碎金。阿明站在原地看了会儿,攥着溏心蛋往药铺跑,跑两步又回头望一眼——蓝布上的艾香豆腐饼还冒着热气,林晚的指尖依旧是青翠的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像件温柔的衣裳。巷子里的风又吹起来了,艾香混着槐花香往远处飘。林晚择完最后一根马兰头时,听见药铺的铜铃又“叮铃”响了一声,接着是掌柜的声音,带着点惊讶:“这溏心蛋……是林丫头给的?”她忍不住弯起嘴角,指尖的马兰头绿得发亮,像把刚从春天里摘来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