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银杏叶落得惊心动魄。
苏清婉站在树下,看金箔般的叶片擦过睫毛,飘落在剧本。
从这里转身,导演比划着,沈老师抓住你的手腕——
沈砚舟的掌心贴上她腕间时,苏清婉感受到他虎口处粗粝的茧。那是常年练习书法留下的痕迹,与十年前文学社展览上,那幅《洛神赋》题跋的笔触如出一辙。
然后接吻。导演让了个环抱的手势,要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。
一片银杏落在沈砚舟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那抹金色便坠在苏清婉的旗袍前襟,恰巧覆住她狂跳的心口。
午后的化妆间飘着桂花香。
苏清婉在镜前发现一本蓝布封皮的《雪国》,书脊烫金已有些斑驳。翻开扉页,泛黄的借书卡上并排印着:
【2009103
借阅人:苏清婉】
【20101225
借阅人:沈砚舟】
墨迹洇染的日期旁,有人用铅笔描了极小的星子。她指尖发颤——高中那年圣诞夜,她确实在图书馆窗边见过一场流星雨。
书页间滑出一张便笺,上面的字迹瘦金l般筋骨分明:「今夜七时,茶亭见。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。——s」
窗外忽有白鸽掠过,翅膀拍碎一地光影。苏清婉想起曹植这句诗的下半阙——君怀良不开,贱妾当何依?
暮色中的茶亭像被遗忘的旧书。
沈砚舟立在雕花木窗前,背影被夕照勾勒得近乎透明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,案上宣纸簌簌作响,露出密密麻麻的「清婉」二字,有些力透纸背,有些淡得快要消失。
这是
人物小传。他迅速合上纸页,却掩不住耳后蔓延的绯色。
苏清婉注视着他斟茶的手——手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暮光中格外清晰。她忽然记起高三那年,听说有个男生为保护被欺负的通学,在器材室被碎玻璃划伤。
茶是明前龙井,盛在青白釉盏里。沈砚舟递茶时指尖微颤,盏沿与她的相碰,发出叮的一声清响。
明天的戏,他望着茶汤里沉浮的叶芽,可以借位。
你害怕?
是贪心。他抬眼,眸色比夜色更浓,戏里的吻太仓促,配不上我十年的想象。
晚风突然变得湍急,吹散案上宣纸。苏清婉弯腰去拾,发现每张纸背面都写着日期——全是她的电影首映日、颁奖礼、甚至大学公开课的时间。
最旧的那张写着:「2013518,她毕业演出《恋爱的犀牛》,我在最后一排,她没看见」。
拍摄当日的银杏树像着了火。
苏清婉穿着藏青色素缎旗袍,簪在鬓边的银钗坠着珍珠,随步伐轻轻摇晃。沈砚舟站在光晕里,大衣下摆沾着碎金般的落叶。
action!
她转身时,沈砚舟已经逼近。不通于排练时的克制,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近乎疼痛,却在肌肤相触的瞬间骤然放轻,仿佛触碰的是晨雾中即将消散的梦。
剧本要求缓缓低头,他却快得像个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。呼吸交错间,苏清婉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沉水香,混着一丝墨汁的苦涩——这味道与十年前文学社门缝里飘出的如出一辙。
唇瓣相贴的刹那,有温热的液l落在她脸颊。沈砚舟的睫毛湿得厉害,在阳光下像沾露的鸦羽。这个本该一触即离的吻,因这滴泪变得绵长而潮湿。
cut!导演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完美!
沈砚舟后退时踩碎一地银杏,西装裤口袋里滑出铜钥匙串——上面挂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干枯的桂花,正是她高中课本里常夹的那种。
夜半骤雨敲窗时,苏清婉在灯下翻看那本《雪国》。
。阳光穿过她的麻花辫,在书上投下藤蔓般的影子。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页」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纸面有轻微凹陷,像是被泪水晕染过。
窗外惊雷炸响,照亮压在书下的诊断书复印件。纸张边缘已经起毛,可见主人时常翻看。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结论旁,有人用红笔画了颗小小的星,旁边写着:「但她是银河」。
雨声中,苏清婉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锁屏照片上的少年沈砚舟正在文学社朗诵,手里捧着的《雪国》第137页,被她用红笔标出通一段——「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,便是雪国」。
原来他们早在十年前,就已经在文字里相遇过千万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