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章|香局问心】
四更天,顾轻蕊提著那只随她游历多年、饱含记忆的调香箱,走进了京中最负盛名的香行——百业通总舵。
门甫一推开,映入眼帘的并非市肆常见的喧嚣与华丽,而是一股潜藏不语、精密自成的气场——与沈闻道如出一辙。雕花屏风后,低垂灯火将空间切割为层层阴影,香木铺地无声无息。墨青墙饰上隐隐绣著水墨泼晕般的纹路,清淡却不杂,似水气蒸腾而不外露。
大堂中央陈设著一座乌木香案,两侧格架排列有序,各地香材封藏其中,每一格皆系以金丝与标记,俨然是座香学的秩序殿堂。香案上已备妥焚香炉、银匙、清水与沉香芯炭,旁边则静置著一只密封红砂盒,与先前沈闻道留下的那粒几无二致。
顾轻蕊站定环顾四周,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内堂一隅——那人早已端坐于紫檀交椅之上,手中轻捻短香,气定神闲。墨色长衫与屋内光影融为一体,仿若他本就属于这里,是这座棋局的核心。
沈闻道没有出声,只是略抬眼,与她视线相接。
她挑眉,步步走近,将香箱安稳地置于香案上,笑意微扬。
「百业通果然名不虚传,方踏入门槛,便像走进了一场未书结局的香梦。」说罢,她撩起袍摆坐下,目光微沉:
「但这场梦,到底谁入局,谁梦谁醒,还要看沈东家今夜是否敢陪我赌个真切。」沈闻道闻言轻笑,将短香插入香炉。
「说得好,确实是场梦。但愿梦中人,皆能清醒。」他语声沉稳,将红砂盒推向她,又补上一句:「既如此,便开始吧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有个问题。」
他微微前倾,与她平视:「若你赢了,你想知道的,是红砂的真相,还是……」
他声音压低,「还是从我口中,听到那句你心中早有答案的话?」话未落,他便已启封红砂盒,将香料投入炉中。
焚香初起,红砂化烟而升,并不如预期般浓烈,反倒似轻纱缠绕,在空气中盘旋。沈闻道眉头微皱,凝视许久。
「这香……并非我所识。」
他语带迟疑,「且与先前那粒,微有不同。」
他伸手欲取银匙,却又止住,眼神紧锁顾轻蕊面容,低声问道:
「你对它,做了什么?」
顾轻蕊没有立即回答。她只是静静看著那缓缓升起的香烟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烟,而是一种探询,一种试图靠近的感知。
「这是我特调的混香:红砂为引,沉木为骨,浮花为尾,再藏一丝西胡绵果——只有在深夜,才会现形。」她语气柔和,如梦如幻。
「你说这是梦,那我便以梦中之香,应梦中之赌。」
她从箱中取出一枚小银片,覆于香炉一侧,含笑道:
「你记忆中的红砂早已不是这一味。从它离开你手中的那一刻起,它便成了另一种香。」
「我加了一点。。。。。。你,在里头。」她语声轻轻,
「记住了你靠近时的气息、衣料的余香、你说话时温热的呼吸。」
「你以为你在试我,其实这整场香,从头到尾……都是为你点的。」
沈闻道听完这段话,瞳孔微扩,呼吸紊乱。他望向她的眼神渐渐由诧异转为沉醉,声音沙哑。
「你早就知道我会以此香试你,也知道我想从中探得什么。」,他手指轻抚香炉边缘
「可你仍应局,还这般从容应对……」
「你究竟,是想我输?还是想我……看清你真正的用意?」他直视她,语气如锋。
「顾轻蕊,你究竟是想让我佩服你的聪慧,还是承认——这局里,我早已落入你掌心?」说罢,他将红砂盒推回她面前:
「那么你说吧,这香里的秘密……还有你对我,究竟是怎么想的?」
顾轻蕊眼神微颤,却无惧对视。她轻声开口:「你说得没错,我确实早有准备。」
「我喜欢看你陷入这香局的模样,防备一层层卸下,心思逐步被我引领。」
她向前半步,几乎贴近:「你本该聪明警觉,却在我面前,甘愿成为傻瓜。这样的你,让我无法放手。」
她低语:「你问我想让你知道什么?」
「我不为胜负,不为炫技,我只想让你承认——你输了,而且,输得心甘情愿。」
她手指轻敲香盒一角,那里藏著她最后设下的心机:
一粒极细的香石,燃至末尾方释回甘,是这场香局的收笔,也是情意的暗落。
她声音压得极低,语意却不容忽视:
「这香,是为你而调,也唯有你能点。」
「若你懂香,自会嗅出我埋下的话。我不说,是因为——你该自己悟。」
沈闻道倏地起身,一把将她拉入怀中,力道不重,却让她无处可逃。像是惩罚,又像是……控制不住的妥协。
「这一局你赢了,」他咬字极轻,呼吸灼在她耳畔,「但你最好记得,是我让你赢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