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一局你赢了,」他咬字极轻,呼吸灼在她耳畔,「但你最好记得,是我让你赢的。」
她未挣脱,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胸前,让他额头轻抵著她。
他气息不稳,语声低哑:
「我从不轻易认输,但这一局……我认了。甘愿。」
「因为原来,我一直等的,就是你。」
顾轻蕊抬眼,指尖缓缓拂过他额前微乱的发,动作温柔,语气却一如既往清醒:
「你认输的样子,我会记住。香既燃尽,该收炉了。」
她后退半步,眼神却未离开他,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:
「你说要让我赢到最后……那就慢慢下这盘棋,沈掌柜。」
语毕,她将香盒推回他手中,手指擦过他掌心,然后转身离去。
沈闻道望著她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那一身墨衣渐被夜色吞没,却在他心底,烧得分外明亮。
他低低一笑,声音像沉在风里的伏香:
「顾轻蕊……我等得起,你呢?」
没有人知道沈闻道最后是怎么会输给一个小香舖的娘子。众人只知道,从那夜之后,沈东家腰间便多了一枚从未点燃过的红砂香盒。
那香盒里装著什么?没人说得准。有人猜是珍奇宝物,有人说是价值连城的香料,也有人笑称,不过是一个风雅玩物罢了。
可只有沈闻道自己清楚,那盒香,装的不是香,是一局败意——也是他第一次,心甘情愿落子无悔。他将香盒系在腰间,就像是一种隐密的仪式,日日提醒自己,不要忘记那一晚的气味,也不要忘记那个人。
他从未将此事明言,对她亦是如此。偶尔提及香道心得,也不过是借香说情。他知道,自己若真有意,便会不顾一切。
从那晚起,他时有时无地光顾她的小香舖。看她晒香、调料、写香簿,听她随口说起香材产地与来历。他总是静静地听著,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手上动作,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而她——从未驱赶他,也从不热情相迎。像是默许,又像是试探。她偶尔会在深夜送来一盒新香,落款不留名;他则在翌日回礼,送去另一种香方,字迹清淡,连一语评注都不多。
这样的互动,暧昧又节制,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。
这样的来往,很快成了坊间话柄。
「听说了吗?沈东家那盒香,从来没点过,据说是个娘子给的。」
「还不止一盒!那位香舖姑娘每隔几日就换新香,他也不声不响地回礼。这么文雅的情事,京城近年少见了。」
「我看哪,是沈东家动了心。都什么年纪了,还这般轻重不分。」
「也是那姑娘厉害,既不推也不应,钓得住。」
茶楼与书肆、铺子与后巷,谁都在议论他们——说她高明,说他动情,说这两人迟早要成事。
铺中年轻学徒小何,是个最早看出端倪的人。
他每日在铺里递水、晒香,见过沈闻道每次踏进门的神情,也见过顾姑娘在写香方时,手一顿、笔停几息的模样。
有人问起这段风声,他只耸耸肩,笑得懒洋洋的:
「我们芳荣巷这儿啊,最会点香的是顾姑娘,最难缠的,是沈掌柜。」
「这两人嘛……一个擅藏,一个偏要猜。可香不会骗人,谁在心里焚著谁,早就闻得出来了。」
说完,他继续舀水浇香粉,像从未说过什么惊世语句。
顾轻蕊依旧开她的铺子,挑香、晒料、写方。来者问起沈闻道,她只淡淡一笑:「他是常客,问香而已。」
沈闻道偶尔经过,也只是扫一眼铺前香架,语气一如既往:「这香……手法又变了。」
他们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却又什么都瞒不住。
明明只是递香,却递得一城皆知;明明未说情字,却人人道情深。
而那炉中的香,正好燃到最后一寸,余香未散。
可当事人却从未解释半句。
只有他们心知肚明——
这场局,尚未分出高下。
而这段情,早已无声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