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香,说是苦,其实是心中已有共鸣罢了。
她不由想起父亲曾在西域调香时,亲手教她辨别树脂与花脂层次。他说:「好香不喧,入心最慢,走得最远。」
那时她不懂,只觉得他话多,如今再想起来,竟只剩鼻端一缕残气似的惆怅。
「他那时还说……」她脱口而出,话语未完便顿住。
沈闻道似有所觉,微微抬眼看她,她却已别开视线。
她知道,她再说下去,就要提到顾家、提到那场无人敢问的旧案。
那不是此刻该说的话,也不是他该听的事。
她放下茶盏,缓缓起身,将一方锦帕轻盖上香盂,算是这回合的收尾。
「今日问得够多了,香也该歇了。」她语气温和,却明显划出一线。
她侧身,为他让出一条路:「第四问至此,之后我会再送帖给沈掌柜。」
「那时的香,可能不会这么好闻了。」
她抬头看他一眼,眼中无风也无波。这场对局,她已收手,但心仍未歇。
他未作挽留,只是轻声道:「我等你问。」
她颔首,送他至门外,未再回首。
屋中香气未散,却已有风起。
他站在门外,犹豫了很久才离开。
她知道他一定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选择闭嘴。这让她更加确定,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冷酷无情的商人了。
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,心里竟然有些失落。她知道这种感觉不对劲,但却控制不住自己。
她快步走到窗边,看著外面的街道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时,一个小伙计进来收拾东西,看到她站在那里发呆的样子,不禁问道:「小姐,您怎么了?」
她回过神来,摇摇头:「没什么,你去忙吧。」
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,但还是离开了。
她叹了口气,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。
可是翻了几页之后,她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,脑子里全是刚才与沈闻道对话的画面,还有他说的那段往事。
她无奈地将书本放回原处,走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。
夜晚的风有些凉,却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。
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们的生活将会发生更多的变化。
而这,正是她所期待的。
沈闻道出了闻蕊堂,一路走得极慢。
夜风轻拂,街道已静,他立在转角那株老梅树旁许久,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上一眼。
他知道她还站在屋里——那道熟悉的窗后,香气尚未散尽,而他的话,也终究没说出口。他握紧了袖中的扇骨,指节泛白。顾轻蕊今日没问什么锋利的话,也没设什么难解的局,却偏偏让他说了最不愿轻提的往事。不是因为痛,而是因为不舍。
那段记忆,他原以为早已锁进江南老宅那扇无人再开的柜门,如今却被她一句轻问,轻易牵了出来。她没有逼问,也没有追究,只在听完之后,低声说了句「也许换个时机闻,就不那么苦了。」
他本该回一句的。可那一刻,他不知该说什么。她太聪明了,甚至连她沉默的方式,都像是一场体贴。他想到她盖上香盂的手势,那是局终,也是护心。
他一笑,却带几分自嘲——他沈闻道一生与人谈利计局,如今竟败在这一式无声之香。
夜色渐深。
他终于转身离去。但他知道,下一次回来时,他得亲自问她一回。
香问四局,她问过四次,是时候换他出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