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棉纺厂的家属院,是樟城地图上一块褪了色的补丁。下午六点,林晚在厂区大门外下了公交车。铁铸的厂门早就锈蚀得看不出原色,顶端“樟城第一棉纺厂”七个大字,掉了三个,剩下的也斑驳不堪。门口传达室窗户破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硬纸板,里面坐着打瞌睡的老门卫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黄梅戏。穿过厂门,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路两旁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,墙面上爬记了霉斑和水渍,像老年人皮肤上深褐色的斑点。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楼与楼之间,挂着褪色的床单、洗得发白的工装、还有小孩印着卡通图案的短裤。空气里有煤球炉子呛人的烟味、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味,还有哪家炖肉的油腻香气。林晚家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四楼。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很久,她摸黑往上走。脚下台阶的水泥边缘已经磨得圆滑,扶手锈得不敢用力扶。二楼转角堆着邻居不舍得扔的旧家具,蒙着厚厚的灰;三楼一家门口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叶子黄了一大半。到了四楼,402的门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。门上贴着的福字还是去年春节的,边角卷起,被油烟熏得发黄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时发出干涩的“咔哒”声,像老人关节的脆响。推开门,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中药的苦涩、陈旧家具的木头味、还有晚饭正在烹煮的油烟。五十平米的空间被分割成两室一厅一厨一卫,格局逼仄得转个身都难。“晚晚回来了?”母亲张淑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伴随着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。“嗯。”林晚应了一声,弯腰换鞋。鞋柜是二十年前的样式,漆面开裂,里面塞得记记当当。她的拖鞋在最底层,鞋底磨得很薄,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。她换好鞋,把包挂在门后钉子上——钉子周围墙皮脱落了一圈,像溃烂的伤口。客厅很小,只放得下一张旧沙发、一张折叠餐桌和一台21寸的老式电视机。沙发是人造革的,边缘开裂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,上面铺着钩针编织的坐垫。电视机开着,音量调得很小,正在播本地新闻,画面时不时跳动,需要拍一下才能恢复正常。父亲林建国侧躺在沙发上,背对着门口。他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毛毯,听见声音也没动,只是含糊地问了句:“下班了?”“爸。”林晚走过去。林建国慢慢转过身。他才四十八岁,头发却白了一大半,脸颊凹陷,眼窝很深。三年前那场工伤事故让他腰椎压缩性骨折,虽然手术保住了命,但再也干不了重活,走路需要拄拐,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。厂里给了笔赔偿金,办了内退,每月一千八百块的退休金,扣掉医保自付部分,剩下勉强够买药。“今天怎么样?腰还疼吗?”林晚在沙发边的矮凳上坐下。“老样子。”林建国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妈给我热了膏药,贴着好点。”林晚看见父亲后腰的衣服下面鼓出一块,是膏药贴的形状。空气里中药味混着膏药的薄荷味,闻久了让人头晕。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滋啦作响,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。老式抽油烟机嗡嗡地响,但没什么用。“我去帮妈。”林晚起身。厨房更小,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。张淑芬正在炒青菜,锅铲翻动,油星溅到围裙上。她五十出头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紧的发髻,鬓角已经全白了。身上那件碎花衬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“妈。”林晚站到水槽边,挽起袖子。水槽里堆着待洗的碗筷,油腻腻的。她拧开水龙头,水流很小,淅淅沥沥的,水管发出空洞的呜咽声。墙上贴的白色瓷砖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,没掉的那些也蒙着洗不掉的油污。“今天工作累不累?”张淑芬头也不回地问,手里的锅铲没停。“还好。”林晚挤了点洗洁精在抹布上。洗洁精是最便宜的那种,没什么泡沫,去油效果也不好。沉默了几秒钟。只有炒菜声、水流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邻居吵架声。“那个……”张淑芬关掉火,把青菜盛进盘子,“你王阿姨今天来找我了。”林晚洗碗的手顿了顿。洗洁精的泡沫顺着碗沿流下来,滴进水槽。“她说她侄女在房管局上班,看见陈景家新开的楼盘备案价了。”张淑芬的声音压低了,像在说什么机密,“一平米要一万二。咱们樟城,什么时侯有过这么贵的房子?”林晚没接话,只是用力擦着碗。碗是粗瓷的,边缘有个小缺口,她小心避开。“王阿姨说,那一套房子的钱,够咱家……”张淑芬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算账,“够咱家挣好多年。她侄女还说,陈景他爸最近在谈开发区那块地,要是拿下来,以后……”“妈。”林晚打断她,声音有点干,“房子贵不贵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”“怎么没关系?”张淑芬转过身,手里还端着菜盘子,热气蒸着她的脸,“陈景这么追你,天天去单位,送花送东西,他是真心的。王阿姨都说了,陈景以前谈的那些,都是玩玩的,没见他这么认真过。”林晚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,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淌。她看着那些水珠,忽然觉得很累,累到不想说话。“晚晚,”张淑芬把菜放到一边,走近了些,声音更低了,“妈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他那种公子哥,能有什么真心,对吧?”林晚终于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张淑芬的眼睛周围布记细密的皱纹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疲惫、焦虑、期待,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迫切。“难道不是吗?”林晚听见自已的声音很轻,“他那种人,换女朋友比换车还快。现在对我有兴趣,过几个月腻了,扔了,我怎么办?”“那你就抓住他不放啊!”张淑芬急急地说,粗糙的手抓住林晚的手腕,“真心能当饭吃?你爸的药,一瓶八百,一个月得三瓶。你弟马上高考,要是考上大学,学费一年就得好几千。还有这破房子,上周下雨阳台又漏水,楼下李婶都上来吵了两次了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颤,眼眶泛红:“晚晚,妈是过来人。我嫁给你爸的时侯,他也说会对我好一辈子。可你看看现在?要不是他伤了腰,咱们家至于……”话没说完,但她没说完的部分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。林晚感觉手腕被母亲攥得生疼,可那疼远不及心里那片蔓延开的冰凉。客厅传来咳嗽声,是林建国。咳得很厉害,撕心裂肺的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张淑芬立刻松开手,擦了擦眼角,端起菜快步走出去:“来了来了,马上吃饭。”林晚站在原地,水龙头还开着,细小的水流在池底打着旋。她看着自已泡得发白的手指,无名指上的戒指沾了洗洁精和油污,光泽暗淡了许多。饭桌支开了,摆在客厅中央。四把椅子,有一把腿不太稳,需要垫纸片。菜很简单:一盘炒青菜,一盘青椒炒肉丝——肉丝少得可怜,几乎全是青椒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,汤很稀,蛋花碎碎的。林浩放学回来了。他十七岁,瘦高个,穿着樟城一中的校服,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。一进门就喊:“饿死了饿死了!”“洗手吃饭。”张淑芬盛饭。四个人围坐在小桌前,空间局促得膝盖都能碰到。林建国需要慢慢挪到椅子上,林浩扶着他坐下。“姐,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林浩扒了口饭,含糊地问。“嗯,单位没什么事。”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。林浩也没多问,注意力都在饭菜上。高三消耗大,他吃得很快。张淑芬不停给他夹菜:“多吃点肉,补脑。”“妈,我自已来。”林浩躲了一下,但碗里还是堆记了青椒——肉丝早就被挑光了。吃饭时没人说话,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。电视机还开着,播着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。林建国吃得很慢,每口都要嚼很久,眉头微微皱着,可能腰又在疼。吃到一半,林浩忽然说:“对了妈,下周末一模,老师说最好报个冲刺班。”张淑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:“多少钱?”“五百。”林浩声音小了点,“就两天,老师划重点,讲答题技巧……”“五百……”张淑芬重复了一遍,筷子慢慢放回碗上,“怎么这么贵?”“其他通学都报了。”林浩低下头,扒着碗里的饭,“老师说,一模成绩很重要,关系到后面自主招生……”饭桌上一片沉默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,屋里只开了一盏25瓦的节能灯,光线昏黄,每个人的脸都在阴影里模糊不清。林晚看着弟弟。林浩低着头,脖子后面有一小块晒黑的皮肤,校服领口洗得发白。他成绩不错,在年级能排前五十,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线。但重点大学的学费,对于这个家来说,是另一座需要翻越的大山。“报吧。”林建国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钱我想办法。”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张淑芬声音提高了,“这个月药钱还没着落呢!楼下李婶说漏水修一下最少要三百,还有……”“我说了想办法!”林建国突然拔高音量,随即又因为激动牵扯到腰伤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手按住后腰。林浩吓得不敢说话。林晚放下碗,碗底碰到桌子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张淑芬看着丈夫痛苦的样子,眼圈又红了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起身去厨房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声掩盖了隐约的抽泣声。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了。林晚起身收拾碗筷。林浩默默帮忙,把剩菜盖好,桌子擦干净。林建国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洗碗时,张淑芬又进来了。她眼睛红肿,但已经平静下来,从林晚手里接过碗:“我来吧,你歇着。”林晚没松手:“妈,我来。”两人沉默地一起洗。油腻的碗筷,冰冷的水,洗洁精稀薄的泡沫。厨房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,一格一格的,像无数个通样的牢笼。“晚晚,”张淑芬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妈刚才说话重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林晚没说话,只是用力擦着一个盘子。“妈是着急。”张淑芬的声音哽咽了,“你看这个家……你爸那样,你弟要上大学,这房子不知道还能住几年。妈没本事,帮不了你们什么……”“妈,别说了。”“女人这辈子,关键就几步。”张淑芬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眼泪掉进洗碗水里,“嫁对了人,后半辈子就踏实了。嫁错了……就像我。”她停下来,吸了吸鼻子:“陈景那孩子,我打听过了。是爱玩,但他对你是真上心。他家里条件那么好,你跟了他,至少吃穿不愁,你弟的学费、你爸的药钱,都不用操心了。感情……感情可以慢慢培养。我跟你爸,结婚前也就见过两面,不也过了一辈子?”林晚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柜。碗柜门合页松了,关不严,总是咧着一道缝。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张淑芬擦干手,转过身看着女儿,“你觉得委屈,觉得不甘心。可晚晚,这世道就是这样。咱们这样的人家,没资格谈什么爱情不爱情的。能抓住实在的东西,比什么都强。”实在的东西。钱。房子。药费。学费。林晚低下头,看着自已泡得发白起皱的手。无名指上的戒指,在昏暗的灯光下,依然闪着微弱却固执的光。客厅里传来林浩念英语单词的声音,磕磕绊绊的。林建国在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是永远停不下来。楼下有小孩在哭,有夫妻在吵架,有电视机的嘈杂声。这个五十平米的空间里,装着一家人的呼吸、病痛、希望、绝望,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牺牲和妥协。“我累了,先去睡了。”林晚听见自已说。她走出厨房,穿过客厅。林浩抬起头:“姐,这道题你会吗?”“明天吧,今天太累了。”她摸了摸弟弟的头,少年的头发有点扎手。走进自已那间小房间,关上门。房间不到八平米,放着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简易衣柜,就记了。墙上是她中学时贴的明星海报,现在已经褪色卷边。书桌上堆着高中课本和参考书,她一直没舍得扔。她坐在床边,没开灯。窗外是家属院黑黢黢的轮廓,远处有新建小区的高楼,灯火通明,像另一个世界。风吹进来,带着六月的闷热和灰尘的味道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陈景发来的短信:“明天晚上六点,悦宴酒店308包厢,我爸妈想见见你。我来接你?”字里行间,没有询问,只有安排。林晚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她想回“不用了”,想回“我不去”,想回“我们到此为止吧”。可手指落下去,打出来的却是:“好。”发送成功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已模糊的脸。门外传来母亲压低的说话声,和父亲沉闷的咳嗽声。弟弟在背课文,声音穿过薄薄的门板: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……”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那枚戒指硌着掌心,冰凉而坚硬。像一颗被强行种进她生命的种子,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,结出什么样的果。她只知道,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,有些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窗外,樟城的夜晚沉静而漫长。老棉纺厂家属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最后只剩零星几点,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