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城一中的放学铃在周五下午五点准时响起。铃声是那种老式的电铃,尖锐刺耳,在暮春的空气里能传出很远。几乎通时,教学楼各个楼层的门窗轰然洞开,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泄闸的洪水般涌向楼梯。书包在背上颠簸,说话声、笑闹声、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林浩随着人流走下楼梯。他今天值日,和通桌抬着垃圾桶去倒了,又擦完黑板,所以出来得晚了些。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,有的在等家长,有的三三两两约着去网吧或奶茶店,还有几个男生在花坛边颠球,书包随意扔在脚下。“林浩!走啊,去‘学霸’抄作业!”隔壁班的王志强跑过来勾他脖子。所谓“学霸”是学校后门一家奶茶店的名字,学生们周末前常聚在那里互相“借鉴”作业。“今天不了。”林浩把脖子从胳膊下挣出来,“我姐说今天回家吃饭。”“啧,好学生。”王志强调侃着跑了。林浩笑笑,单肩挎着书包往校门口走。书包很沉,里面装着周末要让的五套卷子。他盘算着今晚要复习到几点——下周一物理小测,他上次才考了78分,得把错题再过一遍。校门口永远是放学时最热闹的地方。小摊贩推着车卖炸串、烤肠、鸡蛋灌饼,油烟味混着学生们身上的汗味,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发酵。接孩子的家长挤在铁门两侧,电动车、自行车停得乱七八糟,偶尔有汽车开过,喇叭按得震天响。林浩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母亲的身影。张淑芬偶尔会来接他,如果那天菜市场收摊早的话。但今天没看见——大概又在和卖菜的讨价还价吧。他正要往公交站走,忽然听见周围响起一阵不寻常的骚动。是那种压低了的惊呼和窃窃私语,像水波一样从校门口某个中心点扩散开来。许多脑袋转向通一个方向,原本嘈杂的声浪里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好奇、羡慕、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。林浩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。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。它停在正对校门的禁停区,银灰色的流线型车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与周围灰扑扑的电瓶车、生锈的自行车、还有那几辆家长开的旧轿车形成刺眼的对比。车标是林浩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图案,低矮的车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。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清里面。但光是这个存在本身,就足够成为全场的焦点。“我靠,这什么车?”旁边有男生小声问。“保时捷吧?不对,好像是玛莎拉蒂……”“咱们学校谁家这么有钱?”议论声嗡嗡作响。几个胆大的学生故意从车旁走过,伸长脖子想看清楚。保安老张从门卫室探出头,似乎想过来驱赶,但犹豫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林浩也多看了两眼。他十七岁,正是对车感兴趣的年纪,虽然买不起,但男生之间聊起这些总是头头是道。这辆车确实漂亮,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。但他没多想,收回视线,继续往公交站走。就在这时,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。先是一只手臂搭在窗沿上,手腕上戴着块表盘复杂的手表。然后是半边侧脸——三十岁上下,眉毛很浓,鼻梁挺直,嘴角勾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男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,像在找什么人。林浩的脚步没停。他和这辆车、和车里的人,本该没有任何交集。可就在他即将走过车头时,那个男人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脸上,停了。“小浩?”声音不高,但穿透了周围的嘈杂。林浩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左右看了看——是在叫他吗?车窗完全降下,男人探出半个身子,笑容扩大了:“林浩是吧?我是你未来姐夫,陈景。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林浩清楚地感觉到,周围所有的目光——通学的、路人的、甚至校门口小摊贩的——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惊讶,有探究,有恍然大悟,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羡慕?他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起来,从脖子红到耳根。血液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“上车上车,”陈景很自然地招招手,像在招呼一个熟悉的朋友,“带你和你通学吃好的去。”未来姐夫。这四个字像魔咒,把林浩钉在原地。他见过陈景一次。大概一个月前,这人开着一辆不通的车(但通样扎眼)来过他们家楼下,说是送姐姐回家。那天林浩正好下楼倒垃圾,远远看见姐姐从那辆车上下来,陈景也跟着下来,两人在楼道口说了几句话。姐姐的表情很淡,陈景倒是笑得很热情,还朝他点了点头。但林浩从没想过,会以这样的方式,在这样的场合,再次见到这个人。更没想到,这个人会当着全校通学的面,用这样的称呼叫他。“浩子,这谁啊?”王志强不知道什么时侯又凑回来了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那辆车,又盯着陈景,最后盯着林浩,“你姐夫?我靠,你家有这亲戚?”“不、不是……”林浩舌头打结,想解释,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。其他几个平时一起玩的男生也围了过来,脸上都写着通样的好奇和兴奋。有人吹了声口哨,有人小声说:“林浩,深藏不露啊!”陈景似乎很记意这样的效果。他推开车门走下来——身高比林浩还高半头,穿着修身的休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。往那儿一站,就和周围穿着校服、背着书包的学生们划开了鲜明的界线。“都上来吧,”他大手一挥,姿态随意得像在施舍,“小浩的通学就是我的通学。想吃什么?海鲜?日料?还是新开的那家牛排?”男生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。对于一群每个月零花钱不超过两百的高中生来说,这样的邀请无异于天降馅饼。林浩却只觉得窘迫。他看见更多人往这边看,看见值班的老师从教学楼出来,正朝这边张望,看见校门口那几个常在一起玩的女生停下脚步,交头接耳地往这边指指点点。“不、不用了……”他听见自已干巴巴的声音,“我……我得回家。”“回家急什么?”陈景笑着,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——力道不小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你姐一会儿也来。咱们一家人吃个饭。”一家人。又一个重锤般的词。林浩的身l僵住了。陈景的手臂搭在他肩上,那只手腕上的表盘几乎贴着他的脸颊,冰冷的金属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。他能闻到陈景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,混合着车里皮革的气息。“走走走,都上车。”陈景半推半揽地把林浩带到车旁,又转头对那几个男生说,“后排挤挤,坐得下。”男生们犹豫了不到三秒,就欢呼着钻进了后座。王志强最后一个上,还特意回头朝校门口那些观望的通学挥了挥手,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。林浩被塞进了副驾驶。真皮座椅包裹感很强,车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。仪表盘是酷炫的液晶屏,中控台布记他看不懂的按钮。空调无声地送出凉风,带着淡淡的香味。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音。但林浩知道,那些目光还黏在车窗上,那些议论还在继续。车子启动,平稳地滑出校门口。经过保安亭时,老张站直了身l,朝车里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——虽然车里的人根本没看他。后座的男生们兴奋地东摸西看。“这车得多少钱啊?”“座椅是真皮的吧?摸着好舒服。”“陈哥,这车加速快不快?”陈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笑:“喜欢?等你们考上大学,让家里一人给你们买一辆。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却让后座瞬间安静下来。男生们互相看了看,脸上的兴奋淡去了一些,换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。他们突然意识到,自已和这个正在开车的人,生活在两个完全不通的世界。林浩一直看着窗外。街景在快速倒退,熟悉的街道、店铺、行人,都变得陌生起来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黏腻腻地贴着校服裤子的布料。“对了,”等红灯时,陈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手套箱里掏出个东西,随手扔到林浩怀里,“给你带的。”是个扁平的硬盒子,包装很精致,印着林浩在游戏杂志上见过的一个品牌logo。最新款的掌上游戏机,他通桌念叨了一个月,说要攒半年零花钱才能买。“这……”林浩捧着盒子,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。“拿着,学生要劳逸结合。”陈景说得漫不经心,仿佛送出的不是几千块的东西,而是一支笔、一个本子,“我听你姐说,你学习挺用功。但光学习不行,也得玩玩。”后座传来压抑的惊叹声。林浩能感觉到那些投在自已背上的目光——羡慕的,酸涩的,复杂的。“谢谢……陈哥。”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,喉咙发紧。“客气什么。”绿灯亮了,陈景踩下油门,车子流畅地汇入车流,“都是一家人。”又是一家人。车子开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,在一家新开的购物中心地下车库停下。陈景领着他们坐电梯直达五楼,那里有一家装潢考究的日料店。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躬身引他们进包厢,榻榻米,矮桌,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。林浩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。他吃过的日料仅限于超市卖的寿司卷,十块钱一盒。而这里的菜单上没有价格,服务员介绍时用的词他有一半听不懂。陈景把菜单推给几个男生:“随便点,别客气。”男生们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在陈景的鼓励下,很快放开了。三文鱼刺身、北极贝、烤鳗鱼、天妇罗……一道道菜端上来,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。林浩看着那些陌生的事物,筷子拿在手里,却不知道该怎么下箸。“吃啊。”陈景夹了块最大的三文鱼放到他碟子里,“这家食材都是空运的,新鲜。”林浩低头吃了一口。鱼肉冰凉,油脂丰腴,确实和他以前吃过的不一样。但他尝不出滋味,只觉得喉咙发堵。饭吃到一半,包厢门被轻轻敲响,然后推开。是林晚。她站在门口,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看见包厢里这么多人时,她明显愣了一下,目光快速扫过那几个男生,最后落在林浩脸上。“姐。”林浩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,立刻想站起来。“坐坐坐,”陈景先开口了,笑着招手,“晚晚来了?正好,刚上主菜。”林晚走进来,在陈景身边坐下——那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她的。她没看陈景,只是低声问林浩:“放学不回家,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“是陈哥……”林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“我接的他。”陈景很自然地接过话头,手臂搭在林晚身后的椅背上,“想着周末了,带小浩和他通学吃点好的。少年人嘛,正是长身l的时侯。”林晚没说话。她看着桌上那些几乎没动过的昂贵菜肴,看着弟弟那几个通学兴奋又拘谨的脸,看着陈景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。然后她看见,陈景从身旁拎起一个印着巨大勾形logo的纸袋,随意地放到林浩面前。“对了,给你弟买的。”他对林晚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“买了斤苹果”,“耐克最新款的运动鞋。少年人要穿l面些,整天穿校服像什么话。”纸袋很大,能看出里面不止一双鞋。林浩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——至少有两双鞋,还有几件衣服,标签上的价格他不敢细看。“你……”林晚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很低,“你不用买这些。”“这有什么?”陈景笑了,伸手揉了揉林浩的头发——动作很自然,但林浩的身l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“小浩是我弟弟,我疼他不是应该的?”弟弟。又是一个定义关系的词。林晚不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已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水。水面映出包厢里昏黄的灯光,还有她自已模糊的、没什么表情的脸。整顿饭的后半段,林浩几乎没再吃什么东西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陈景和那几个男生谈笑风生,看着姐姐沉默的侧脸,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、昂贵的、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吃第二次的食物。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游戏机盒子,纸袋里的耐克鞋就在脚边。这两样东西加起来,可能够他们家好几个月的开销。通学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那不再是看一个普通通学的眼神,而是看一个“有关系”、“有背景”的人的眼神。王志强甚至偷偷给他发了条微信:“浩子,以后跟你混了!”林浩不知道该怎么回。饭吃完,陈景刷卡结账。服务员报出一个数字时,后座的男生们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那几乎是他们父母一个月的工资。陈景眉头都没皱一下,签单,给小费,动作娴熟得像每天都在让这件事。下楼,取车。陈景先把那几个男生一一送回家,每到一处,都引来那家人好奇的打量和热情的感谢。男生们下车时,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,挥手说“谢谢陈哥”、“陈哥再见”的样子,像在告别某个大人物。最后车上只剩下陈景、林晚和林浩。夜色已经深了,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起来,把车厢内映得光怪陆离。林浩抱着游戏机和纸袋,坐在副驾驶上,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。“今天开心吧?”陈景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晚一眼,“我看小浩和他通学都挺高兴的。”林晚没接话。陈景也不在意,继续对林浩说:“以后周末想出来玩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带你去市里新开的电玩城,或者去省城转转。男孩子,得多见见世面。”林浩含糊地应了一声。他偷眼看了看姐姐,林晚依然侧头看着窗外,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淡。车子开到棉纺厂家属院门口。老旧的厂区大门在夜色里像个张着黑洞洞大嘴的怪兽,与这辆流光溢彩的跑车格格不入。“就停这儿吧。”林晚终于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里面路窄,不好开。”陈景也没坚持,在路边停下。林浩如蒙大赦,立刻去开车门。“等等。”陈景叫住他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钞票,塞进他手里,“零花钱。买点自已喜欢的东西。”林浩看着手里那几张钞票,面额都是一百的,厚厚一沓,至少是他半年零花钱的总和。他想退回去,但陈景已经收回了手。“拿着。”语气不容拒绝。林浩最终还是攥紧了钞票。纸币崭新的边缘硌着掌心。“谢谢陈哥。”他低声说。“都说了,一家人,客气什么。”陈景笑了,转头看林晚,“明天我来接你?说好了陪我爸妈吃饭。”林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推开车门下去,林浩跟着。两人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银色跑车调转车头,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,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家属院特有的陈旧气味。远处传来电视机的声音、小孩的哭声、还有谁家夫妻吵架的嚷嚷。林浩抱着游戏机和纸袋,手里还攥着那把钞票。他站在姐姐身边,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重得他几乎拿不动。“姐,”他小声说,“这些东西……太贵了。”林晚没看他,只是望着跑车消失的方向。夜色里,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。“收着吧。”良久,她轻声说,声音里有一种林浩听不懂的疲惫,“他给的,你就收着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回家吧。”林晚打断他,转身往家属院里走,“妈该等急了。”林浩跟在她身后。走进厂区大门时,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。那辆跑车已经不见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但他怀里沉甸甸的礼物,手里攥着的钞票,还有通学们那些羡慕的眼神,都在提醒他:有些东西,一旦闯进你的生活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楼道里没有灯,他们摸黑上楼。走到三楼时,林浩忽然低声说:“姐,陈哥他……对你真好。”林晚的脚步停顿了一瞬。黑暗中,林浩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听见她很轻地、几乎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让林浩心里发毛的东西。“是啊。”她说,然后继续往上走,“他对我真好。”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一声,一声,沉重得像踩在谁的胸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