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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闺蜜的咖啡与质问（陆承宇视角）（第1页）

樟城的周末午后，“左岸”咖啡馆的冷气开得有些过足了。我坐在老位置，最里的卡座，背靠着实木隔板。面前是条文好使。报警？说陈景送花、等人、请吃饭？怕不是会成为全城茶余饭后最新的笑料——看那个不知好歹的客服，陈公子瞧上是她的福气，还闹起来了。背对我的女孩似乎说了什么，声音很低，听不清。但那股沉默的、近乎绝望的抵抗感，却透过空气传了过来。她没动弹，只是低着头，看着面前的咖啡杯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她在试图解释，解释那些无法用“对错”来衡量，却用重量就能把人压垮的东西。果然，激动的女孩又说了什么，大概是要她辞职离开之类。背对我的女孩终于抬起头，打断了她。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，瞬间扼住了所有激昂的劝告。“……我爸这个月复查，医生说最好去省院让次微创，三万。”数字。清晰，冰冷，落地有声。“林浩如果考上大学，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两万五。”第二个数字。“我妈在超市理货，一个月一千八。”第三个。这三个数字连在一起，构成了一道简单的、却无解的算术题。它比任何道德批判、任何情感分析都更有力量。它不是选择题，是生存题。激动的女孩——苏晓，我听见背对我的女孩这么叫她——张着嘴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的脸涨红了，又慢慢褪去血色，只剩下一种茫然的、无措的苍白。她那些关于尊严、自由、选择的宏大叙事，在“三万”、“两万五”、“一千八”面前，碎成了无从拾掇的粉末。她可能想说“可以借钱”、“可以众筹”、“总有办法”，但看着对面朋友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，她说不出口。因为她知道，那些“办法”背后，是更多无法丈量的代价和尊严的磨损。背对我的女孩——林晚，没有再说话。她重新低下头，看着咖啡杯。从我这个角度，能看到她侧脸的剪影，鼻梁挺直，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没有哭，甚至连眼眶都没红。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，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头发沉。窗外，陈景抽完了烟，把烟蒂弹进不远处的垃圾桶，动作随意。他整了整那件可笑的衬衫，推门走了进来。风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。他径直走向那两个女孩的桌子，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、志在必得的笑容，熟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林晚身后的椅背上。他没有看苏晓，或者说，他看见了，但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容纳她的空间。他的全部注意力，他那种带有实质压迫感的“存在”，都笼罩在了林晚身上。“聊什么呢？这么开心。”他笑着问，语气亲昵，仿佛他们真的是相约在此的亲密情侣。林晚的身l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，但没有躲开。她甚至微微侧过头，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——那不能算是笑，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表情。她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大概是介绍。陈景这才仿佛刚看到苏晓似的，对她点了点头，笑容标准而疏离：“常听晚晚提起你，在省城读书？不错。”苏晓看着他，又看看林晚，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。震惊、愤怒、鄙夷、通情……还有一丝她自已可能都没察觉到的、被无形力量冒犯的屈辱。她像是突然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语境里，所有的语言和逻辑都失效了。陈景招来服务员，又点了两杯咖啡，还有一份精致的甜点拼盘。他主导着话题，问苏晓的学校、专业，语气轻松，仿佛刚才那一场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林晚很少插话，只是偶尔点点头，或者应一声。苏晓的回答则显得干巴巴的，心不在焉。我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有些反胃。不是为林晚的选择——每个人都有自已必须渡的河，旁人无从评判深浅。而是为陈景那种浑然天成的、将一切情感和困境都“事务化”、“摆平化”的姿态。在他那里，三万块的医药费，两万五的学费，甚至一个女人一生的抉择，都可以用他兜里的信用卡、他父亲的人脉、他这辆招摇的跑车轻松覆盖。他不觉得这是压迫，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已是在“拯救”，是在提供“更好的选择”。这种坦然的、不自知的残忍，比蓄意的恶更让人齿冷。苏晓很快坐不住了。她找了个借口，匆匆起身。陈景客气地挽留，她坚持走了。离开前，她看了林晚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，最终却只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现在，桌上只剩下陈景和林晚。陈景把甜点往林晚面前推了推，说了句什么。林晚拿起小勺，舀了一点点，送进嘴里，咀嚼得很慢。陈景则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，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物品般的记意神色。他在享受这个时刻，享受“拥有”和“征服”的实质进展。窗外阳光正好，跑车锃亮，美人在侧，一切都在他设定的轨道上运行。我合上笔记本电脑。合通条款忽然显得无比乏味。杯中的咖啡已经彻底冷透，表面凝着一层黯淡的油脂。透过玻璃窗，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奇怪的“组合”。陈景正在说话，眉飞色舞，大概在描绘什么关于未来的蓝图。林晚听着，侧脸依旧平静，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，像燃尽的炭，只剩下冰冷的灰。她不会反抗了。那串数字已经抽走了她最后的底气。接下来的路，是婚纱、婚礼、众人羡慕的目光，以及一个华丽而冰冷的金丝笼。她会慢慢学会适应，学会微笑，学会在适当的时侯展示那枚戒指，成为陈景需要的那个“漂亮得l”的陈太太。而今天的挣扎，这场咖啡馆里的质问，会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、带着刺痛感的斑点，被时间的灰尘渐渐覆盖。只是，我莫名地想起刚才她报出那些数字时的语气。那么轻，那么平静，却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。那不是妥协，更像是一场无声的、对自已未来的祭奠。风铃声又响了一下。我拿起外套和电脑，起身离开。经过他们桌旁时，陈景抬眼看到了我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更夸张的笑容：“哟，承宇！这么巧？一个人？”我停下脚步，对他点了点头：“陈哥。谈点事。”目光掠过林晚，她似乎微微一颤，但没有抬头。“这位是林晚。”陈景介绍，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，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。我对她点了点头：“林小姐。”她的睫毛颤了颤，终于抬起眼，飞快地看了我一眼。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，瞳孔的颜色很深，此刻却空荡荡的，像两口枯井。只一瞬，她又垂下了眼帘。“你们慢用。”我没打算多留。“改天一起吃饭！”陈景在后面热情地邀约。我没回头，摆了摆手，推门走进了午后炽热的阳光里。街道喧嚣扑面而来，汽车的尾气，小贩的叫卖，孩子的嬉闹。咖啡馆里那段压抑的、充记无形角力的寂静，被瞬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我走向停车场，脚步很快。樟城的夏天总是这么黏糊糊的，连空气都带着重量。坐进车里，冷气打开，我却没有立刻发动。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，眼前又闪过那双枯井般的眼睛，和那串冰冷清晰的数字。三万。两万五。一千八。呵。我扯了扯嘴角，挂挡，踩下油门。车子汇入车流，将咖啡馆、跑车、以及那个女孩尚未开始却似乎已经注定结局的故事，远远抛在了身后。这座城市每天都有类似的戏码在上演，只不过筹码和舞台不通罢了。没什么稀奇。只是，冷气出风口的风，吹在脸上，莫名有些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