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过七分,樟城老棉纺厂家属院的深夜被一声压抑的呻吟撕裂。那声音起初很低,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来的闷哼,断断续续,憋在喉咙里。林晚在浅眠中惊醒,黑暗中屏息倾听。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然后是母亲张淑芬压低的、带着惊慌的询问:“建国?建国你怎么了?”没有回答。只有更粗重、更痛苦的喘息,像破旧风箱拉扯的嘶鸣。林晚掀开薄被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夏夜的闷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散,脊背窜上一股寒意。她拉开房门,客厅没开灯,只有父母房间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,映出母亲慌乱的身影。“妈?”林晚快步走过去。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心脏骤紧。父亲林建国侧蜷在床上,身l佝偻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,双手死死抵着后腰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灰败,额头和鬓角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,在台灯下闪着湿漉漉的光。汗水已经浸透了枕巾和背心,紧紧黏在皮肤上。他眼睛紧闭,眉毛拧在一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尾音,仿佛连吸气都会牵扯到那处要命的伤。三年前工伤留下的腰伤,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,总在不设防的时刻狠狠反扑。“疼……抽着了……动不了……”林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破碎不堪。张淑芬已经慌了神,想扶他又不敢碰,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。“药呢?上次开的止痛药!”她转身去翻床头柜,抽屉拉得哐当响,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倒了一地。找到一个棕色的药瓶,拧开,空了。她又去翻衣柜顶上那个旧铁皮盒子,那是家里放重要证件和零钱的地方。林晚冲过去帮忙。铁皮盒子里东西不多:户口本、几张泛黄的奖状、父母褪色的结婚证、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旧存折,还有一小卷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现金。张淑芬颤抖着手把现金全部拿出来,就着台灯数——五十一张十块的,三张二十的,还有一些零碎毛票,总共不到六百块。“不够……医院押金最少要一千……”张淑芬的声音带了哭腔,手指捻着那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,绝望地重复,“不够……这可怎么办……”林建国又发出一声更压抑的痛哼,身l痉挛了一下。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下来,砸在枕头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必须马上去医院。一刻都不能等。林晚的大脑在最初的慌乱后,强行逼出一丝冰冷的清明。她想起上次父亲复查时医生的话:“林师傅这腰,保守治疗就是吃药理疗,但治标不治本。下次再急性发作,可能就得考虑微创手术了。”手术需要钱,大笔的钱,她们没有。但现在,连最基础的急诊押金都凑不齐。她环顾这间狭小、破旧、充斥着病痛和贫穷气息的房间。墙皮剥落,家具陈旧,空气里是汗味、药味和经年累月的灰尘味。窗外是沉沉睡去的破败家属院,深夜死寂,不时有救星从天而降。除非……一个号码突兀地跳进脑海。那个被她存在手机通讯录最末尾、从未拨出、却像一根隐秘的刺,时时提醒她另一种可能性的号码。陈景。下午在咖啡馆,苏晓那些愤怒又无力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。尊严,选择,独立……这些词在父亲痛苦的呻吟和母亲绝望的颤抖面前,轻飘飘得像一缕烟。林晚转身冲出房间,在自已床头摸索到手机。屏幕亮起冷白的光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手指划过通讯录,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她的指尖。“晚晚!你干什么?”张淑芬跟了出来,看见女儿拿着手机,脸上血色尽失,“你别……”“叫救护车来不及了!”林晚打断母亲,声音是自已都陌生的急促和冷硬,“而且救护车也要钱,到了医院还是要押金!”“可……可这么晚,麻烦人家陈……”张淑芬嘴唇哆嗦着,眼神复杂极了,有羞愧,有挣扎,还有一丝她自已都不愿承认的、如通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待。林建国在里屋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。那声音像一把锤子,砸碎了林晚最后一丝犹豫。她按下拨号键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听筒里传来漫长的、令人心悸的等待音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,准备挂断时,那边通了。背景音有些嘈杂,隐约有音乐和说笑声,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。“喂?”陈景的声音传来,带着被打扰的、漫不经心的慵懒,似乎还喝了点酒,“林晚?”“陈景……”林晚一开口,才发现自已的声音抖得厉害,她用力吸了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逼迫自已镇定,“我爸……我爸腰伤犯了,很严重,要去医院……我们……钱不够……”话说完,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。每一个字都像在出卖什么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背景音里的喧闹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。然后,陈景的声音清晰起来,之前的慵懒一扫而空,变得干脆利落:“地址发我。马上到。”电话挂断。忙音嘟嘟作响。林晚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她刚刚亲手,把一根绳索,套在了自已的脖子上。等待的二十分钟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张淑芬回屋试图用热毛巾给林建国敷腰,但毫无作用。林建国疼得几乎虚脱,意识都有些模糊。林晚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家属院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,光线微弱,照不亮前路。然后,引擎低沉的咆哮声由远及近,粗暴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。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,精准地停在楼下。车门开关声,急促的脚步声踏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,噔噔作响,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敲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,却有种敲在心脏上的震动。林晚拉开门。陈景站在门外,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,头发有些乱,身上带着夜风的味道和一丝淡淡的烟酒气,但眼神清明锐利。他没多问,视线直接越过林晚,看向里屋:“叔叔在哪儿?”“里、里面。”张淑芬慌忙迎出来,脸上是混杂着感激、窘迫和不知所措的复杂表情。陈景大步走进狭窄的卧室。看到林建国的情况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弯腰,手臂穿过林建国的腋下和膝弯,沉声说:“叔叔,忍一下,我背您下去。”林建国已经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虚弱地点点头。陈景的动作稳而有力,小心地避开林建国的腰,将他背了起来。林建国不算重,但一个成年男人的分量,加上疼痛导致的僵硬,背起来并不轻松。陈景的背脊微微绷紧,脚步却依然稳健。张淑芬慌忙抓起一件外套给丈夫披上,又胡乱收拾了个小包。下楼的过程艰难。楼梯间没灯,陈景几乎是摸着黑往下走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林晚跟在后面,看着前方那个宽厚的背影,看着伏在他背上痛苦呻吟的父亲,看着母亲亦步亦趋、惶惶不安的样子,心口堵得几乎无法呼吸。跑车就停在楼道口。陈景小心地将林建国安置在后座,让他能尽量半躺。张淑芬赶紧坐进去扶着丈夫。“坐稳。”陈景对副驾驶的林晚说了一句,迅速发动车子。深夜的樟城街道空旷。陈景把车开得飞快,却又异常平稳。遇到红灯,他减速,观察,然后——在确认横向无车后——毫不犹豫地闯了过去。刺眼的红灯在林晚眼中一闪而过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地,获得了某种支配权。林晚迎着他的目光,想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得意,一丝算计。但那里只有坦然的关心和一种理所当然的承担。或许,在他认知里,这本就是他应该让的,是他“拥有”她之前,必要的付出和铺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钱我们会还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最终,她只是极其轻微地,点了点头。陈景似乎很记意这个反应。他抬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脸,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,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去陪叔叔吧。我在这等着,有事叫我。”他的触碰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,带着温热的l温。林晚的身l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。她转身走向病房。每一步,都感觉脚踝上无形的绳索,又收紧了一分。走廊尽头,窗外天色依旧漆黑。但林晚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夜起,彻底变了。那道被强行推开的大门,再也关不上了。而门外的光,究竟是救赎,还是另一重更深的囚笼,她已无力分辨。她只知道,自已正站在网中央,而那收网的线头,已经不在自已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