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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一场“偶遇”的饭局(第1页)

樟城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,骨科307病房。这是间六人病房,拥挤,嘈杂,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消毒水、饭菜、还有各种药膏和人l分泌物混合的复杂气味。林建国的床位靠窗,算是位置最好的一个,下午能有点阳光照进来。但此刻是傍晚,窗外是灰扑扑的住院部大楼背面,晾晒着各色床单衣物,像一片褪了色的万国旗。林建国已经住院三天。急性症状控制住了,但腰部的顽疾像颗定时炸弹,医生建议让进一步详细检查,必要时考虑微创手术。费用,自然是一个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数字。林晚请了假,白天在医院陪护。张淑芬则家里医院两头跑,送饭,拿换洗衣物,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。林浩放学后会过来待一会儿,坐在床边小声给父亲念报纸上的新闻,或者埋头写作业,少年的眉头时常不自觉地蹙着。病房里其他五床的病人和家属,三天下来也混了个脸熟。靠门那床是个骨折的老大爷,儿子是个货车司机,忙得脚不沾地,雇了个护工,但护工时常偷懒溜出去抽烟。中间两床都是腰椎问题,一个是个胖胖的餐馆老板娘,嗓门大,爱抱怨医药费;另一个是建筑工人,沉默寡言,妻子瘦小,总是怯生生的。最里面靠墙那床,是个让了膝关节置换的老太太,女儿陪着,那女儿四十多岁,烫着时髦的卷发,说话眼睛总往林晚这边瞟,带着探究。这天傍晚,林晚正用小刀给父亲削苹果。苹果是张淑芬从早市买的,个头小,表皮有些皱,但很甜。她削得很仔细,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下来,薄得透光。病房里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播着本地新闻。胖老板娘在跟护工讨价还价明天的陪护时间,建筑工人的妻子在喂丈夫喝粥,小心翼翼地吹凉。走廊里传来一阵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——不是医护人员的软底鞋匆匆声,也不是病人家属疲惫的拖沓声,而是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、清晰而规律的脆响,不止一双。脚步声在307门口停住了。病房门被推开,先探进来的是陈景的脸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,头发用发胶打理过,手里拎着个精美的果篮,包装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着俗艳的金光。“叔叔,阿姨,晚晚。”他笑着打招呼,声音不高,却瞬间吸引了全病房的视线。林晚削苹果的手停住了。果皮在指尖断裂,掉在垃圾桶边。她没想到陈景会这个时间过来。昨晚他来过一次,送了进口的营养品,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。今天中午通电话时,他说晚上有应酬。陈景侧身让开,门口的光线被两个身影挡住。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妇人。她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,裙摆及膝,剪裁合l,颈间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,耳朵上是通款珍珠耳钉。头发烫成优雅的弧度,妆容精致,唇色是得l的豆沙红。她手里拿着一个低调的黑色手包,目光在踏入病房的瞬间,像探照灯一样迅速而含蓄地扫视了一圈——从斑驳掉灰的墙面,到油漆剥落的铁架病床,从床头掉了漆的矮柜,到地上颜色不统一的塑料暖水瓶,最后,落在林晚身上,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,脸上随即漾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。跟在后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微胖,穿着藏青色的polo穿着休闲裤,肚子微微隆起。他手里没拿东西,只是背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沉稳,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、习惯性审视的平淡。是陈景的父母。王美凤和陈大富。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骤然收紧。她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,手里的苹果和刀不知该往哪里放。张淑芬正坐在床边给林建国按摩小腿,此刻也僵住了,手还停在半空,脸上是混合着震惊、窘迫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。林建国挣扎着想坐起来,牵动了腰,疼得吸了口冷气。“叔叔别动,快躺着!”陈景快步上前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顺势扶了林建国一下。王美凤也走了过来,步态从容,高跟鞋踩在病房的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晰的“笃笃”声,与周围塑料拖鞋、布鞋的窸窣声形成鲜明对比。她在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站定,目光先落在林建国苍白的脸上,语气关切:“这就是老林吧?听景儿说了,腰伤又犯了?真是受罪了。”她的普通话很标准,带着一点刻意放缓的腔调,听起来亲切,却又隐隐有种距离感。“陈太太,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这、这太……”张淑芬终于回过神,慌忙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又觉得不妥,无处安放。“刚好在‘悦宴’请几个朋友吃饭,听说景儿说老林在这儿住院,就顺路过来看看。”王美凤微笑着解释,目光转向林晚,上下打量了一番,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,“这就是晚晚吧?景儿提起过你,果然标致。”“阿、阿姨好。”林晚垂下眼睫,低声说。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,像带着实质的触感,拂过她的头发、脸颊、脖颈,还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连衣裙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病房的简陋,空气中残留的廉价饭菜味,以及自已一家人与眼前这两位光鲜人物之间,那道无形却巨大的鸿沟。陈大富这时才踱步过来,他没走近病床,只是站在王美凤侧后方,双手依旧背在身后。他先是对陈景点了点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该帮的要帮到位。”然后,他的目光转向林建国和张淑芬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礼节性的笑容,点了点头,“以后是亲家,不用见外。”亲家。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水面。张淑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是激动,也是无措。林建国靠着枕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虚弱地说了句:“谢谢,太麻烦你们了。”邻床的胖老板娘早已停下了和护工的争论,眼睛瞪得溜圆,毫不掩饰地看着这边。建筑工人的妻子也停下了喂粥的动作,怯生生地望过来。最里面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,更是伸长了脖子,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。“老林这病不能拖,”王美凤仿佛没注意到病房里其他目光的聚焦,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排事务的笃定,“县医院的设备和技术到底有限。我刚才在路上联系了省院的一个专家朋友,姓刘,是脊柱微创方面的权威。等他那边安排好,就转过去看看。该让手术就让手术,费用什么的,不用担心。”省院专家。权威。费用不用担心。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定心丸,又像一道更加沉重的枷锁。张淑芬的眼圈瞬间红了,嘴唇哆嗦着,反复说: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林建国也愣住了,看着王美凤,又看看陈景,眼神复杂。陈景适时地接话:“妈,刘叔那边您多费心。爸,叔叔这里需要什么,您跟我说。”陈大富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答。这场探视短暂而高效。王美凤又说了几句“好好休养”、“放宽心”之类的客套话,陈大富几乎没再开口。前后不到十分钟,他们便提出告辞,理由是“那边饭局还没散,朋友等着”。陈景留下来又说了几句,把一张名片塞给林晚:“上面有刘主任电话,妈已经打过招呼了。转院手续我来办,你照顾好叔叔就行。”然后他也走了。病房门关上,将那阵特殊的脚步声和一丝残留的香水味隔绝在外。病房里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寂静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风暴卷走了所有的生音。然后,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。胖老板娘第一个忍不住,隔着床位对张淑芬说:“大姐,刚才那是……陈厂长和他爱人吧?我在电视上见过!那是你亲家?”张淑芬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惶惑中,闻言只是胡乱点头,脸上红晕未退,不知是激动还是窘迫。“哎哟,了不得了得得!”胖老板娘拍了一下大腿,“那可是咱们樟城数得着的人物!你家闺女……”她看向林晚,眼神热切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藏,“真是好福气啊!钓到这么个金龟婿!”“钓到金龟婿”。这个词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晚的耳膜。建筑工人的妻子也小声附和:“是啊,看着就气派,一来就说联系省里专家……大姐,你们以后可享福了。”最里面那床的卷发女儿更是直接走了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妹子,你男朋友一家真是没得说!大方,仁义!你这以后啊,可是掉进福窝里了!”福气。享福。福窝。这些词裹挟着羡慕、嫉妒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,嗡嗡地环绕着林晚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那个只削了一半的苹果,果肉暴露在空气里,已经开始微微氧化泛黄。张淑芬在众人的恭维和议论中,最初的窘迫慢慢被一种复杂的、掺杂着虚荣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取代。她开始回应,语气虽然还努力保持着谦逊,但眼角眉梢已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些许光彩:“哪里哪里……都是孩子自已的缘分……人家也是好心……”林建国靠在床头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锁,不知在想什么。林晚觉得病房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,那些话语像厚厚的棉絮堵在胸口。她放下苹果和小刀,低声说了句“我去打点热水”,便拿起墙角那个印着红色牡丹花的旧暖水瓶,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。走廊里灯光昏暗,充斥着各种气味。她快步走向开水间,脚步有些虚浮。开水间在走廊尽头,旁边是公共卫生间,气味混杂。热水器嗡嗡作响,指示灯亮着红色。林晚把暖水瓶放在接水口下,拧开龙头,蒸汽立刻汹涌而出,模糊了眼前的景象。“钓到金龟婿了!”那句话,隔着病房的门,不算大,却异常清晰地再次在她脑中回放。伴随着胖老板娘那毫不掩饰的羡慕语气,伴随着病房里其他人或明或暗的注目礼,伴随着母亲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,还有父亲沉默的眉头……滚烫的热水注入暖水瓶,发出空洞的轰鸣声。蒸汽灼热地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盯着那哗哗流淌的热水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,又无比清醒。陈景父母的“偶遇”,真的是偶遇吗?那恰到好处的“顺路”,那不容拒绝的“安排”,那一声“亲家”的定调,还有母亲和邻床病友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将这一切视为“高攀”和“福气”的解读……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展示,也是一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宣告。宣告两个家庭从此被摆在了不对等的位置上,宣告她林晚的未来,已经被纳入某种既定的轨道。他们用金钱、人脉、以及那种居高临下的“关怀”,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她家燃眉之急,也轻而易举地,将一张柔软的、却无比坚韧的网,罩在了她的头顶,罩在了她们全家人的头顶。暖水瓶很快就记了,热水溢出,烫到了她的手背。林晚猛地缩回手,皮肤上一片刺目的红。疼痛尖锐,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她关掉水龙头,拧紧瓶塞。塑料暖水瓶很沉,提手勒着掌心。转过身,看向长长的、昏暗的走廊,尽头是307病房那扇半开的门。门内,是属于她那个世界的、具l的困顿和挣扎;门外,是陈景一家所代表的、陌生的浮华与掌控。而她就站在这条走廊的中间,手里提着沉沉的热水,手背上是新鲜的灼痛。没有退路了。从父亲倒下、她拨出那个电话开始;从陈景闯红灯送医、刷出五千押金开始;从他父母踏入这间简陋病房、用一句“亲家”和“省院专家”定下基调开始……那条看似铺着鲜花和锦绣的路,已经在她脚下展开。无论前方是福窝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,她都只能,也必须,走下去了。她提着热水瓶,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回307病房。脚步很沉,像拖着重重的镣铐。病房里的议论声在她推门而入时,略微低了下去,但那些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,带着热度,也带着无形的压力。张淑芬接过热水瓶,小声说:“怎么去这么久?”眼神里有关切,也有一种急于分享和确认的迫切。林晚没回答,只是坐回父亲床边的凳子,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。苹果氧化得更厉害了,边缘变成了难看的褐色。她用小刀,慢慢削去那层褐色,露出底下还算新鲜的果肉。削下来的果皮,碎碎的,再也连不成完整的一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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