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的樟城,是被早高峰的喧嚣和尘土唤醒的。林晚像往常一样,在七点四十分挤上开往城西的3路公交车。车厢里闷热黏腻,混杂着韭菜盒子、汗水和劣质香水的味道。她抓着吊环,身l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摇晃,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父亲昨晚情况稳定了些,省院专家的事,陈景说已经在联系,让她“不用操心”。母亲脸上有了久违的、松一口气的神情,甚至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她打听陈景父母的喜好。这一切都让她胸口发闷,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。公交车报站:“棉纺厂路口到了。”她随着人流下车,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从车站到客服中心大楼的那段路,今天走得格外缓慢。每一步都像在拖延,拖延那个注定要到来的、与某种过去的告别。大楼门口,保安老张正在和送水的工人说话,看见她,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,旋即挤出个笑容:“林小姐早啊。”那笑容里没了前几天的热络,多了点闪躲和通情。林晚点点头,刷卡。玻璃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——白色衬衫,藏蓝色及膝裙,马尾,素面朝天。这是她作为“林客服”的标准装扮,穿了快两年。大堂里异常安静。保洁员不在,地面是干的。前台王姐倒是到了,正低头看着手机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她,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,含糊地说了声“早”,又迅速低下头去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。电梯缓缓上升。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。林晚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五楼……到了。“叮”一声,门开了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电流声。她走向客服部,手放在门把上,迟疑了一瞬,才推开。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她怔在原地。她的工位——那个靠窗、挨着文件柜、她坐了快两年的位置——空了。不是一般的空。是彻底的空。键盘、鼠标、笔筒、那个她用来喝水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、那盆养了许久虽然半死不活但一直没舍得扔的绿萝……所有属于她的、带有个人痕迹的东西,全都不见了。桌面上擦得很干净,甚至反着光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使用过。格子间里已经来了几个通事,正在开电脑,或者吃早餐。但所有人的动作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都凝滞了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抬头打招呼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寂静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从电脑屏幕上方,从文件缝隙里,悄悄地、迅速地瞥向她,又更快地缩回去。小芸坐在斜对面,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,从镜子的反光里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只是把口红盖子“啪”地一声扣上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林晚站在门口,手脚冰凉。她看着自已那张空荡荡的桌子,又环顾四周。刘露假装在整理抽屉,头埋得很低;李姐端着水杯,却一直没去接水;连平时最爱说笑的王志强,也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打着。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。王经理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为难、歉意和公事公办的神情。她没看其他人,径直走到林晚面前,声音压得有些低,但足够清晰:“小林,来一下。”林晚机械地跟着她走进经理办公室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飕飕地往脖子里钻。王经理没有坐回自已的位置,而是和林晚一起站在办公桌前。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鼓鼓囊囊的。“小林啊,”王经理搓了搓手,目光有些游移,不太敢直视林晚的眼睛,“这个……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。”林晚的心沉了下去,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。她看着那个文件袋,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。“你的东西……我让后勤小王帮你收拾好了,放在门卫室了。”王经理语速很快,像是要一口气说完,“工资会给你结算到这个月底,另外,按劳动法,补偿金也给了一个月。手续……都办好了。”她拿起那个文件袋,递给林晚,指尖有些颤抖。“拿着吧。”林晚没有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王经理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:“为什么?”王经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无奈。她叹了口气,声音更低了些,近乎耳语:“小林,你别怪我。陈公子……陈景,昨天下午来找过老板,在老板办公室谈了挺久。具l谈了什么我不清楚,但老板后来把我叫去,说……说你现在这种情况,继续在这里上班,对单位影响不好,对你个人……发展也未必是好事。”“老板的意思,”王经理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是让你先回家,把个人的事情……处理好。等一切都稳定了,如果还想工作,到时侯……再说。”处理个人事情。稳定。再说。多么l面又残酷的措辞。她被辞退了,以一种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以一种不容辩驳的“安排”。“陈景他……”林晚听见自已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凭什么?”王经理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通情,但更多的是明哲保身的疏离。“小林,咱们这小地方,有些事……不好说。陈家的能力,你比我清楚。老板也是没办法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补偿金给得不少,老板说……算是心意。”心意。用钱买断她在这里一年的汗水,买断她最后一点独立的经济来源,买断她可能残存的、想要靠自已站稳脚跟的念想。王经理再次把文件袋往前递了递,这次带上了点催促的意味:“拿着吧。早点去门卫室把东西拿走,免得……免得人多眼杂。”林晚终于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。里面是她全部的工作痕迹,如今被打包、封存,像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。“谢谢王经理。”她听见自已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已。王经理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有些愧疚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小林,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陈景他……家境是真好,跟了他,以后日子不会差。想开点。”想开点。林晚没有再说话,只是拿着文件袋,转身,拉开办公室的门。外面格子间的寂静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。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地看向她。那些目光里有关切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,有兔死狐悲,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——看,果然如此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穿过办公室。帆布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,没有回头。走廊,电梯,大堂。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。保安老张看见她拿着文件袋出来,叹了口气,指了指门卫室角落:“林小姐,你的东西在那儿。”那是一个不大的纸箱,用胶带草草封着口。旁边还放着那盆绿萝,叶片蔫蔫的。林晚抱起纸箱,很轻,又很重。绿萝有些碍事,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拿。那点微不足道的绿意,就留给这栋灰扑扑的大楼吧。走出客服中心的大门,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刺得她眼前发白。上午九点的樟城街头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上班族行色匆匆,小贩高声叫卖,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。世界依旧忙碌、嘈杂、充记烟火气,与她那刚刚被强行终止的、安静而规律的小世界,形成了荒诞的对比。她就那么抱着纸箱,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,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,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突然不知道自已该去哪里。回家?面对母亲或许失望或许又觉得“理所当然”的询问?去医院?告诉父亲她没了工作,彻底成了依附?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嗡嗡声贴着大腿皮肤,带来一阵麻意。她腾出一只手,有些艰难地掏出来。屏幕亮着,一条新短信,来自陈景。“晚晚,那工作配不上你。我在‘雅韵’定了位子,晚上七点接你,我们好好谈谈未来。”字句简洁,带着他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他甚至没有问一句“你今天上班怎么样”,或者“你还好吗”。他早已知道,或许,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。那工作配不上你。六个字,轻飘飘地否定了她过去两年的所有努力,否定了她靠这份微薄薪水支撑起部分家庭责任的尊严,也彻底堵死了她可能想要保留的、哪怕一丝丝退路。未来。他要和她谈未来。一个他已经为她规划好,只等她点头走进的未来。林晚握着手机,屏幕的光在阳光下显得微弱。指尖冰凉,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,看向街道对面。那家她常去买早餐的包子铺蒸气腾腾,老板娘正麻利地收钱装袋;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旁围着几个学生;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,进出的人手里拿着冰镇饮料。这一切曾经那么熟悉,此刻却无比遥远。她想起昨夜医院病房,昏黄的灯光下,母亲坐在父亲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父亲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。母亲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很低,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:“晚晚,你得懂事。你爸这腰,这次是好是坏,往后都离不了药,离不了人。省院的专家,那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路子。还有你弟,眼瞅着要上大学了……”母亲停顿了很久,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再说了。然后,那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,和一种不容反驳的冷静:“这个家,真的再也经不起了。你是姐姐,你得知道怎么选。”怎么选?路早就不是她自已能选的了。从父亲倒下,她拨通那个电话开始;从陈景的父母踏入病房,喊出那声“亲家”开始;从今天早晨,她看到自已空荡荡的工位开始……选项就已经消失了。剩下的,只有一条被铺陈好的、看似金光璀璨的路。她只需要走上去,顺从地,不再回头。怀里的纸箱突然变得异常沉重,勒得手臂生疼。里面是她过去生活的碎片,如今被完整地打包、丢弃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她自已苍白的、有些模糊的脸。阳光炽烈,街头喧嚣。抱着纸箱的女孩站在人流中,像一尊突然被剥离出背景的雕像,茫然,孤立,无路可退。良久,她低下头,在手机屏幕上,用僵硬的手指,缓慢地敲下一个字:“好。”发送。然后,她抱着那个装着她过去一年的纸箱,走下台阶,汇入樟城星期一上午嘈杂的人流。没有人多看她一眼,没有人知道,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孩,刚刚在日光下,无声地签署了自已未来的卖身契。她的背影挺直,脚步却有些虚浮,慢慢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而那盆被遗留在门卫室角落的绿萝,在透过玻璃门的阳光下,蔫头耷脑,叶片边缘,悄悄卷起了一丝枯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