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后与南霁风的对峙,如同冰封的湖面,看似平静,底下却是暗流汹涌、寒意刺骨。太后的“教诲”二字说得极重,带着未能如愿的愠怒和深深的忌惮。南霁风那句“谨记”也回得不卑不亢,甚至隐有锋芒。空气凝滞,只有夜风吹动灯笼发出的细微呜咽,和远处更夫隐约传来的梆子声。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时刻——“南霁风——!”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,猛地从府内深处传来,打破了死寂。众人惊愕回头,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,穿着单薄的寝衣,赤着双足,披散着长发,如同幽魂般从内院的方向跌跌撞撞跑了出来。她跑得很快,也很慌乱,似乎完全无视了眼前这肃穆庄严的皇家仪仗和众多陌生面孔。是秋沐。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未散的梦魇般的惊恐,眼神空洞又急切地四处张望,嘴里含糊地、一遍遍念着:“南霁风……南霁风……你在哪?坏人……有坏人来了……好多灯……好亮……我怕……”兰茵和阿弗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,阿弗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个清晰的红印,显然是被推搡或拍打的痕迹。他们焦急万分,却又不敢真的对秋沐用强,只能徒劳地试图阻拦:“郡主!郡主您不能出去!快回来!”“主子!主子您醒醒!前院有贵客!”然而秋沐置若罔闻。她像是被困在某种混沌的恐惧里,只知道要找到那个能让她安心的人。她的目光掠过跪了一地的仆役,掠过面色惊疑不定的南记坤,掠过威仪赫赫的李太后……最终,定格在阶前那道挺拔而熟悉的玄色背影上。那背影,像黑暗中唯一的锚点。她眼睛骤然亮了一下,几乎是凭借着本能,踉跄着拨开试图拦住她的阿弗,朝着南霁风的方向直冲过去。“南霁风!”她喊道,声音带着哭腔和依赖。所有人都惊呆了,包括李太后和南记坤。南霁风在听到那声呼喊时,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他猛地转身,就看到秋沐如同受惊的小兽般朝他奔来,单薄的衣衫在夜风中瑟瑟,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留下浅浅的湿痕。他的心骤然一紧,来不及思考她为何会跑出来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他上前一步,张开手臂。秋沐一头撞进他怀里,冰凉的身躯带着剧烈的颤抖,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,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,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藏匿起来。“南霁风……我做了好可怕的梦……外面好吵……好多光……还有……还有坏人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,声音闷闷的,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恐惧。南霁风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手臂,将她冰凉的身子裹进自己宽大的衣袍里,一只手安抚地、有些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,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柔和:“没事了,沐沐,别怕,我在这里。没有坏人。”这一幕,太过突兀,也太过……刺眼。尤其是对深知内情的李太后和南记坤而言。秋沐冲出来时,长发披散,遮住了大半面容,加上她痴傻茫然的神情和怪异的举止,一开始并未引起李太后特别的注意,只当是睿王府里一个不懂规矩的痴傻婢女或侍妾。然而,当南霁风转身抱住她,她抬头将脸埋进南霁风怀中,又因南霁风的动作而稍微侧脸,躲避着周围刺目的火光和无数目光时——那张脸,那熟悉的眉眼轮廓,即使染上了痴傻的茫然,即使消瘦苍白了许多,也瞬间刺入了李太后的眼帘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李太后脸上的威严和怒意,如同被冰封的湖面骤然开裂,露出了底下难以置信的惊骇。她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着南霁风怀中那瑟瑟发抖的女子,盯着那张她绝不可能认错的脸——秋沐!德馨郡主秋沐!那个九年前,在她亲自下旨赐婚下,嫁入睿王府,却又因“毒害岚月公主”被南霁风休弃,随后据说“病逝”的秋沐!她不是死了吗?!秋家抄家流放,她这个失了庇护又被休弃的孤女,不是早就“病死”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出现在睿王府?还……还以这样一副痴傻的模样,被南霁风如此亲密地护在怀里?!巨大的震惊和疑窦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李太后。她扶着常顺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老太监的皮肉里。南记坤也愣住了。短暂的死寂后。“秋沐?!”李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几乎破了音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,“她是秋沐?!”这一声质问,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下。王府众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头垂得更低,大气不敢出。兰茵和阿弗脸色惨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南霁风抱着秋沐的手臂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刚才面对秋沐时那一闪而过的柔和早已消失无踪,重新覆上了冰封般的冷硬。他迎上李太后震惊而锐利的目光,眼神深邃如寒潭,没有丝毫慌乱,只有一片沉冷的平静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“太后娘娘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,“此乃臣之家事,太后凤体尊贵,不必过问。”李太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怒极反笑,指着紧紧缩在南霁风怀里的秋沐,指尖都在颤抖,“南霁风!你当哀家是瞎子吗?!她是秋沐!是哀家九年前亲自下旨赐婚给你的德馨郡主!是你当年亲口向哀家和皇上禀报,说她因毒害岚月公主沈依依,被你休弃出府,后得了失心疯,病重不治而亡!皇上还曾下旨,念其祖上功勋,准其以郡主礼下葬!如今,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,在你睿王府中,你这叫‘家事’?!你这是欺君罔上!是蒙蔽圣听!是大逆不道!”李太后的声音越来越高,愤怒和某种被愚弄的羞恼让她保养得宜的脸庞都有些扭曲。她一步步上前,死死盯着秋沐,仿佛要将她看穿。秋沐似乎被这尖锐的声音吓到了,在南霁风怀里缩得更紧,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把脸埋得更深,嘴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:“南霁风……我怕……她好凶……让她走……让她走……”南霁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,将她更严密地护在身后,隔绝了李太后咄咄逼人的视线。他看向李太后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那股久经沙场、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竟让盛怒中的李太后也感到心头一凛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“太后娘娘,”南霁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本王再说一次,此乃本王之家事。秋沐如今,只是臣府中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。她神智不清,往事尽忘,与过往身份再无瓜葛。当年之事,是非曲直,本王自有论断,无需向外人道,更无需向太后娘娘解释。”李太后冷笑连连,眼中的怀疑和探究如同实质,“南霁风,你当哀家是三岁孩童吗?她当年‘死’得蹊跷,如今‘活’得更是诡异!你说她痴傻了?好,哀家倒要看看,她是真傻,还是装傻!”说着,李太后竟不顾身份,径直上前两步,试图绕过南霁风去拉秋沐:“秋沐!抬起头来!看着哀家!你还认得哀家吗?哀家是太后!当年为你和睿王赐婚的太后!”“太后娘娘自重。”南霁风身形微动,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秋沐身前,语气冷硬如铁,“她受不得惊吓。若太后凤体有何闪失,或是惊吓到她,本王概不负责。”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警告。李太后被他挡得严严实实,根本无法碰到秋沐,心中怒火更炽:“南霁风,你敢阻拦哀家?!她秋沐是哀家亲封的郡主,是皇家的人!就算她如今痴傻,也轮不到你私自囚禁在府中!你今日若不交代清楚,休怪哀家治你一个欺君之罪,将你连同这来历不明的女子,一并拿下问罪!”“太后要治本王的罪?”南霁风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,“敢问太后,以何罪名?本王护卫北辰疆土十余载,身上伤痕累累,是先帝亲封的亲王,是陛下御笔钦赐的‘国之柱石’!本王府中收留一个神志不清的故人,悉心照料,何罪之有?倒是太后,深夜擅闯亲王府邸,无凭无据,便要治亲王重罪,还要拿下一个心智不全的弱女子……传将出去,不知天下人如何看待太后的‘慈母之心’、‘仁德之风’?朝中众臣,边关将士,又会作何感想?”他每说一句,便上前半步,气势逼人。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威严,是手握重权、睥睨天下的自信,绝非深宫妇人所能比拟。李太后被他逼得连连后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竟一时语塞。南霁风的话,句句诛心。南记坤见势不妙,连忙上前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太后,沉声道:“皇叔!你怎可如此对皇祖母说话!皇祖母也是关心则乱,毕竟德馨郡主当年‘病逝’是众人皆知,如今突然出现,确实令人惊疑。皇叔既说郡主痴傻,何不让皇祖母亲自问上一问,也好解除疑虑?若真是误会,说开了便是,何必如此剑拔弩张?”他这话看似劝和,实则是在给太后找台阶,同时也想试探秋沐的真假。南霁风冷冷瞥了他一眼:“太子,方才本王的话,你是没听清吗?她受不得惊吓。太后凤威深重,连成年男子尚且畏惧,何况一个心智如孩童的病人?若因惊吓加重病情,甚至有何不测,这责任,太子可愿承担?”秋沐似乎听懂了他们在争论自己,怯怯地从南霁风臂弯里抬起头,露出一双湿漉漉、茫然无辜的眼睛,看了看盛怒的李太后,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南记坤,最后视线落回南霁风脸上,扁了扁嘴,带着哭腔:“南霁风……他们是谁?好凶……沐沐害怕……沐沐想回去睡觉……这里不好玩……”她说话颠三倒四,神情痴傻懵懂,全然不似作伪。尤其是看着李太后和南记坤时,那完全陌生的、带着恐惧的眼神,绝非一个正常人能伪装出来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李太后紧紧盯着秋沐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,或者熟悉的、属于当年那个聪慧隐忍的德馨郡主的眼神。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空洞,只有孩童般的依赖和恐惧,看向她时,如同看一个可怕的陌生人。难道……她真的痴傻了?什么都不记得了?这个念头让李太后心中疑窦更深。若秋沐是装傻,那南霁风将她藏匿府中,所图为何?若秋沐是真傻,那当年所谓的“病逝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!南霁风为何要谎报秋沐死讯?将她秘密囚禁在府中又是为了什么?这背后,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?无论是哪种可能,都让李太后感到强烈的不安和……兴奋。不安于南霁风可能掌握着不为人知的秘密,兴奋于这可能是一个扳倒南霁风的绝佳把柄!“秋沐,”李太后放柔了声音,试图诱导,“你还记得哀家吗?哀家是太后,当年在宫宴上,给你和睿王赐婚的太后。你还记得睿王府吗?记得你曾经是睿王妃吗?”秋沐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,似乎在努力思考,但很快就被痛苦取代,她抱住头,用力摇晃:“不记得……头好痛……南霁风,我头好痛……他们是坏人……一直在说奇怪的话……沐沐不要听……”她说着,竟开始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,情绪变得激动起来。南霁风脸色一沉,立刻握住她的手,阻止她伤害自己,同时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,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她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。他低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极轻极缓地安抚:“沐沐乖,不怕,我们马上回去。不看他们,不听他们。”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和保护欲。李太后看着这一幕,眼神越发幽深。南霁风对秋沐的态度,绝非对待一个普通的“故人”或“病人”。那种下意识的保护,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……复杂情愫,让她这个过来人看得清清楚楚。“睿王,”李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蕴藏的寒意更加慑人,“即便她真的痴傻了,即便她与过去再无瓜葛,她秋沐,也是哀家亲封的郡主,是记录在皇家玉牒上的睿王妃!她的生死下落,关乎皇家颜面,岂能由你一人说了算?你说她病逝,她如今却活着;你说她痴傻,谁能证明她不是伪装?此事,你必须给哀家,给朝廷,给天下一个交代!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今夜之事,哀家可以暂且不提。但秋沐,必须交由宗人府看管、查验!待查明她是否真痴傻,当年‘病逝’真相如何,再行定夺!”交出秋沐?交由宗人府?南霁风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如数九寒冰,他缓缓抬起眼,看向李太后,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,让久经风浪的李太后也感到一阵心悸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沐沐,是本王的人。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。宗人府?呵。”他低低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的嘲讽和寒意,让人不寒而栗:“谁若想动她,除非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,是公然与太后、与皇室对抗的宣言!“南霁风!你反了不成?!”李太后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南霁风,手指颤抖,“你……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!有没有朝廷法度!”南霁风寸步不让,眼神锐利如鹰隼,“敢问太后,当年沐沐‘被下毒’、‘被休弃’、‘被病逝’,可有经过三司会审?可有确凿证据?仅凭一面之词,便定人生死,毁人清誉,这又是哪门子的法度?!本王当年未能护她周全,致使她流落在外,受尽苦楚,神智受损。如今,本王将她寻回,只想保她余生安宁。谁若想再将她拖入那吃人的漩涡,再让她受半分伤害——”他目光扫过李太后,扫过南记坤,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终定格在怀中瑟瑟发抖的秋沐身上,声音低沉而坚定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——便是与本王,不死不休。”“不死不休”四个字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李太后脸色煞白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,却也被南霁风这决绝的态度和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住了。她知道,南霁风说得出来,就做得出来。为了这个秋沐,他真的敢拼命。南记坤也震惊了。他从未见过皇叔如此失态,如此……不顾一切。这个秋沐,在他心里,竟重要至此?这背后,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?场面再次陷入僵持。一方是誓死不交人的南霁风,一方是骑虎难下、不肯罢休的李太后。秋沐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和南霁风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吓坏了,小声啜泣起来,紧紧抓着南霁风的衣襟:“南霁风……走……要回去……这里好可怕……他们都是坏人……我讨厌这里……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的哭声不大,却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紧绷的气氛。南霁风低头,看向怀中的人儿,眼神瞬间柔和了无数倍,那冰雪般的寒意顷刻消融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和怜惜。他轻轻抚了抚秋沐散乱的长发,柔声道:“好,我们回去。不看他们。”说完,他竟不再理会太后和太子,甚至不再看他们一眼,打横将秋沐抱起,转身就要往府内走去。“南霁风!你给我站住!”李太后厉声喝道,声音因愤怒而尖利,“你当真要为了这个痴傻的女人,与哀家,与整个皇室为敌吗?!”南霁风脚步未停,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:“太后若执意要与本王为敌,本王,奉陪到底。只是,夜深了,凤体为重,太后请回。赵诚,送客!”被点名的赵诚硬着头皮上前,对着凤驾躬身,声音发苦却坚定:“太后娘娘,太子殿下,夜已深,请……回銮吧。”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。李太后看着南霁风抱着秋沐决绝离去的背影,看着他身后那些虽然跪着却隐隐透出肃杀之气的王府侍卫,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些仪仗和护卫,知道自己今夜是彻底栽了。不仅玄冰砂没拿到,还撞破了南霁风隐藏秋沐的秘密,更被他当众如此顶撞羞辱,最后还被下了逐客令!奇耻大辱!简直是奇耻大辱!她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好……好一个睿亲王!哀家……记住了!”她猛地转身,拂袖而去,甚至不等常顺搀扶,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凤驾。南记坤连忙跟上,扶住她,低声道:“皇祖母息怒,保重凤体……”“回宫!”李太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。凤驾起行,来时气势汹汹,去时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狼狈和震怒。灯笼火把的光芒,也仿佛黯淡了许多。夜,终于重归寂静。沉重的王府大门隔绝了门外尚未散尽的皇家威仪与凛冽寒风,也仿佛暂时隔开了那些窥探的目光与汹涌的暗流。灯笼的光晕在青石路上摇曳,将南霁风抱着秋沐的身影拉得很长。秋沐蜷缩在他怀里,最初的惊恐和依赖似乎随着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对峙而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。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:()一幕年华